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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篆刻先行

吴昌硕:篆刻先行

文/邹涛


吴昌硕(1844—1927)于金石书画不拘于一门,而是多门并进,探求诗书画印之间的关系,他践行“书从印入、印从书出”至理,继而“以书入画”,诗书画印全面发展,50岁以后打通关节,逐渐得以大成。51岁甲午战争爆发,应邀入吴大徵幕,同出山海关御敌,败归。56岁得任江苏安东县令一月,后辞官归苏州,从此决意放弃仕途,专心书画篆刻艺术。1911年68岁举家定居上海,1914年71岁被推举为西泠印社第一任社长,声名不断远播,并及海内外。“日本人士争宝其所制,挹其风操,至范金铸像,投置孤山石窟,为游观胜处,前此遇中国名辈所未有也。”成为中国艺术史上最著名的诗书画印“四绝”全能艺术家之一。其综合成就,前可比肩赵之谦,后可观照齐白石,形成艺术史上的三座大山,至今难以逾越。




就各单项艺术而言,吴昌硕篆刻成就最巨,将“书从印入,印从书出”的邓石如篆刻理念融于石鼓文书法之中,集浙皖刀法之长,别增后期制作,荡涤纤曼,而求浑朴厚重,寓巧于拙而入于拙,开“吴派”印风;书法方面,以石鼓文化出己意,并以石鼓笔法作行草,圆浑如古铁,郁勃似盘蠖,为篆书、行书开出新境,再与篆刻联姻,相辅相成,互为刀笔,气势夺人,力能扛鼎;绘画方面,以篆法为干,草法为枝,一任书写,配以厚重色彩,随境题跋,点线面完美的配置,将写意绘画提升到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开海派绘画新篇;诗文古趣,虽不及唐宋名流,而能一如其书画篆刻,真气弥漫,抒攄胸臆,尤以题画诗为胜,佳作迭出,诗书画印浑然一体,树立了“诗书画印”新的文人综合艺术标准,影响海内外至今不减。




吴昌硕尝自语:“予少好篆刻,自少至老,与印不一日离,稍知其源流正变。”“迨就傅,经史而外益研讨形声故训之学。性不好弄,独好刻印。”吴昌硕篆刻少承家学,大约15岁前后由其父辛田指点刻印,22岁考中秀才后,决意远离考场,肆力金石。27岁时集成第一部印谱《朴巢印存》,得印103方,可窥其早年篆刻的轨迹。早年刻印,师法浙派,30岁后改师吴让之、邓石如,并上溯秦汉乃至古玺,涉猎面渐广,师古而不泥,打破了门派、历史的壁垒,化古为己,很快就开始形成自己的篆刻艺术体系。他自己最喜欢也最常用的一对两面印:“仓硕”“俊卿之印”,作于34岁,已经初具风格。42岁刻的“安吉吴俊章”取法汉将军章,而走苍茫浑朴一路,确立了自己的方向。与此同时,朱文以书入印的基础上,边栏取法古封泥,苍浑与残缺美得到统一。“破荷亭”(无年款,约50岁前),堪称杰作。50岁以后,风格完全确立,随性随情,得心应手,佳作连连。“一月安东令”(56岁)、“雄甲辰”(61岁)、“且饮墨沈一升”(66岁)等,以及为千寻竹斋闵泳翊(园丁)刻的一系列印章,已经浑然天成,前无古人。70岁以后绘画为主,书法次之,又因臂疼,印章少作,偶有佳作,但基本上风格稳定而成型,所谓“人书俱老”,人印俱老矣。他曾写下《刻印》一首:


赝古之病不可药,纷纷陈邓追遗踪。

摩挲朝夕若有得,陈邓外古仍无功。

天下几人学秦汉,但索形似成疲癃。

我性疏阔类野鹤,不受束缚雕镌中。

少时学剑未尝试,辄假寸铁驱蛟龙。

不知何者为正变,自我作古空群雄。

若者切玉若者铜,任尔异说谈齐东。

兴来湖海不可遏,冥搜万象游洪蒙。

信刀所至意无必,恢恢游刃殊从容。

三更风雨灯焰碧,墙阴蔓草啼鬼工。

捐除喜怒去芥蒂,逸气勃勃生襟胸。

时作古篆寄遐想,雄浑秀整羞弥缝。

山骨凿开浑沌窍,有如雷斧挥丰隆。

我闻成周用玺节,门官符契原文公。……




这可以说是吴昌硕篆刻艺术的真实体会,从陈(曼生)邓(石如)(也指浙皖两派)上追秦汉,而不受束缚,乃至自我作古,责问“古昔以上谁所宗”?打破门派的基础上,诗文书画求其通,便可空群雄!他想到了,也做到了。


如果我们把吴昌硕篆刻艺术放到整个篆刻史上来观察,那么我们可以看到,吴昌硕于篆刻的贡献极多,其中最为突出的有三个方面。其一,完美地运用了邓石如“书从印入,印从书出”的创作理念。明清篆刻流派印章,从元明的始创,除了汪关印章白文直经汉铸,朱文取法元人,得古人雅致一格外,其他印人并未取得很高的成就,直到清中期的两大流派(浙派与皖派)的竞争,才把篆刻艺术推上了一个重要台阶。至赵之谦时期,魏稼孙评论云:“余常谓浙派后起而先亡者此也”,看到了浙派的局限和皖派的发展可能。这种可能的关键,便是“书从印入,印从书出”。皖派的这种创作理念,经过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等人的实践,证明了它的可行性,吴昌硕认清了这一点,把它推向了极致。我们只要翻看吴昌硕印谱,便可明显看出,其篆刻作品所表现出书、印的互为表里之程度,是前无古人的。




园丁墨戏 2.4×2.4cm 浙江省博物馆藏

其二,刀法的极大丰富。我们可以通过他的印面观察到他刀法的变化多端,而这种看似很难刻制得出的印面效果,一方面得益于它所使用的印刀——“圜干而钝刃”,强腕硬入,冲切并用,使线条苍劲浑厚,另一方面,他为了使印章达到古印章的“烂铜”效果,而进行的种种后期制作,或敲击,或摩挲,或披削,或擦刮,各种前人没有使用过的手法,均为其所用,使印面效果丰富而多彩。诚如韩天衡先生所说的,“他刻凿击敲印文、边栏和印面,使作品破而不碎,草而不率,粗而不陋,险而不坠,神完意足。”这种综合运用的刀法,或者说后期制作,前无古人,而对后世影响极大。



恨二王无臣法 2.9×2.9cm

日本藏


其三,极大地丰富了印章的布局形式。韩天衡先生撰文指出:“笔者对明清数十位名家印作的文字排列章法与配篆技巧作过一番排比。在所有这些印人中,吴昌硕是排列形式最多样,配篆方法最奇特的一位。单从这一点上,我们也可以看出他印章的浑然天成,正是建筑在千思百虑、呕心经营上的。此外,被赵之谦误认为‘印范’的‘封泥’,是前人未能从中求得好处的品类,吴昌硕却心领神会地用以作为开创自己面目的依据。他借鉴改造了‘封泥’毫无雕凿痕迹、烂漫天成的四侧边栏,将自己印作的边栏作了粗细、正欹、光毛、虚实、轻重的调度变化,使边栏与印文酝酿出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密切关系。这也是前无古人的发掘。”



破荷 2.0×2.0cm

日本藏


沙孟海先生云:“昔人论古文辞,别为四象。持是以衡并世之印:若安吉吴氏之雄浑,则太阳也。吾乡赵氏(时棡)之肃穆,则太阴也。鹤山易大厂(憙)之散朗,则少阳也。黟黄牧甫之隽逸,则少阴也。”安吉吴氏即吴昌硕,雄浑质朴之“太阳”风格,确实并世无双。诸宗元云:“宗元尝谓先生治印,当代诚无其匹,即王元章始创花乳石以还,镌削之妙,能齐于先生者,不数覯也。”


从以上可以看出,就吴昌硕篆刻一项,他在篆刻史上已是巅峰位置。




明清篆刻技法的集大成者

(节选自辛尘《吴昌硕的篆刻人生》)


吴昌硕学习篆刻是从摹古和模拟时风入手的,有扎实的手布功夫。然而他生性疏阔,虽“敛气自守”而尚“豪侠奇气”,加之字法变化、参学古鈢,其中年时期的章法以眼布为主。在其个人印风形成之后,随着篆法的醇熟与境界的升华,吴昌硕追求平实之中见奇崛、不经意处见功夫,其篆刻章法多有心布之适。其暮年,豪气干云而归于平淡,奇思妙想如信手拈来,书画浑融而一寓于印,随意落墨而自成印式,其章法已入化境,开启了后世的“写意印风”。



公鼎 3.4×3.4cm

日本藏


在刀法方面,吴昌硕也是从浙派的切刀与邓派的冲刀起家;但在其学习汉晋砖瓦及封泥之后,在研究钱松、吴让之篆刻之后,他的用刀发生了彻底的变化。钱松所创的刀法,是基于对汉印的深刻理解和对邓派篆刻的借鉴,将浙派程式化的波动性切刀作无定的线性伸展,流动之中有节奏,涩势之外见酣畅,成为一种生辣而恣肆的冲切合一的刀法。钱松曾说:“篆刻有为切刀,有为冲刀,其法种种,予则未得,但以笔事之,当不是门外汉。”显示出突破刀法程式、尝试刀从笔出的取向。一方面,这种不拘陈法的首创精神合乎吴昌硕的心性;另一方面,这种“合宗”刀法虽未得到充分发挥,而其浑厚朴茂的效果极适合吴昌硕用于刻制砖瓦、封泥、烂铜之趣的印作。吴昌硕52岁作白文印《千寻竹斋》的边文说:“汉人凿印坚朴一路。知此趣者,近唯钱耐青一人而已。”可见他对钱松的推崇。




吴昌硕并没有简单地模仿钱松的刀法,其用刀切中带冲、冲中有切,以冲求畅求整,以切见涩见变,都是为了传达用笔的需要,可以称为其篆刻的“骨法”。但其选择以厚刀钝刀刻制,以强大的指腕臂力“钝刀硬入”,参以披、削之法,以钝得厚、以披求松、以削见韧,其笔道质感比之钱松更显浑厚、灵活、丰富,而与吴让之晚年率意一路的佳作异曲同工。这既是吴昌硕追求“乱头粗服”风格的需要,也是其特别看重吴让之的重要原因。现当代盛行的“写意印风”多参用此种刀法。



贵池刘世珩江宁傅春媄江宁傅春姗宜春堂鉴赏 4.5×4.5cm

君匋艺术院藏


在冲切披削的基础上,吴昌硕更加进了不拘一格的“做印”手段,即在刀刻之后反复修改加工,或将刻好的印面在旧布鞋底上打磨以去火气,或将刻过的印面浅浅磨去一层再刻,以造虚实,或在刻好的印面上敲击磨荡以生斑驳,或在印面上制造不平以成轻重,如此等等。以敲击造虚、以打磨做旧,以此敛抑、消融冲切披削造成的火气、新气,增强印面的高古气息和变化莫测的自然性。韩天衡《豆庐印话》说:“缶老奏刀风快,而印初成,于印面修饰之用功非常人所能知,一印初成,往往置于案间累月,稍暇则‘做’,然其妙在千雕万凿,复归于朴。‘做’而令人一无做的感觉,此境地唯缶老有得通。”换言之,吴昌硕凭借对汉晋砖瓦、封泥、烂铜的深入体验,不仅充分发挥了钱松、吴让之的刀法,而且在此基础上创造出一套“做印”的手段,融入了明代人对古印式视觉效果美术性转换的制作法,一切视印面效果而定,堪称集古今刀法之大成。




作品欣赏



我爱宁静 4.4×4.4cm

君匋艺术院藏



禅甓轩 3.0×2.7cm

浙江省博物馆藏


大聋 3.0×1.6cm

浙江省博物馆藏


若风之遇箫 2.5×2.5cm

浙江省博物馆藏



大仓喜七郎之印 5.8×2.0cm

日本藏